當然,這個敏感的問題不方便公開提出,而我就將這疑問對ㄧ位在基隆住了78年的忘年之交提出了,他是位充滿智慧的長者。這朋友的回答也挺有趣,他只要我找出和平島這名字的由來並寫成教學計畫教導孩子。這要求對ㄧ個專業的教師而言,實在不構成什麼大問題,簡單的很,反正228也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。
要認識一個地方,最好的方法就是進行田野調查,我個人更是非常享受訪談時的對話 . 畢竟,體驗過歷史的人,他們的言語有著生命的感動,是最有生命能量的語言;但這個愉快的期待卻在訪談沒多久之後,破滅了,被一個生命無法承受的痛給淹沒了。
由於受訪的長者並不很清楚和平島這名子的由來,所以我便試著深入了解當時的基隆,希望蒐集足夠的資料能有助於教學計畫的呈現。受訪長者在生命的回憶之中找到了極具份量的一部分,與我分享 。隨著長者的敘述,我所發現了一件事,當時的生活經驗似乎無法離開國民黨統治;似乎無法離開228這恐怖的回憶。而我也逐漸跌入這歷史的漩渦之中,因為老者敘述的生活經驗是那麼的殘酷、悲苦。
當天一早,如往常一樣的出門工作,徒步從基隆港走到大武崙工作,這一天並沒有任何的特別,天黑之後回到基隆,發現街上的人都不見了,燈也少了許多,還沒走到港口就被躲在附近屋簷下的人給喚了過去,表示說我們躲到天亮再走,這裏死了很多人,從基隆港上岸的支那兵,對著街上的民眾開槍,殺了好多好多的人。
聽到這裡,一種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,這真的事發生在台灣的事情嗎 ? 這事件真的發生過嗎?在內心中不斷的問著自己。長者繼續說:「那一晚好長、好恐怖,隔天天一亮,基隆港、田寮河上全都是浮屍,朋友、鄰居的屍體,死狀都非常的悽慘,身體被鐵絲穿過、截去肢體者皆有。事發之後的恐怖氣氛,甚至連家屬都不敢將親人的屍體拿回來,那時候基隆人所流的眼淚數都數不清了。」
我當時呆了半响,不知如何應對眼眶泛紅的長者,這時的我胸口沉重的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也許是不敢出聲,因為我怕一出聲就會不自主的哭了。長者彷彿也回到了那時代,繼續以最深刻的口吻敘述了國民黨政府的野蠻與獨裁,生活水準與日據時代的差距之大,連錢都不值錢了。一個月薪水買一雙皮鞋;半年薪水才能買一套西裝,就算當個老師也都只能過苦日子,所以才會懷念日本統治時的生活。就在那歷史事件下,一個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名子出現了,「和平島」,一個與和平完全無關,甚至諷刺的名字替換了基隆社寮島這個本名。
訪談結束之後,拖著疲憊的身體與心靈回到住處,眼淚終於伴隨著心靈的悲痛與身為知識份子的慚愧,一同從眼眶中奔流出來了。
原來自認身在民主國家享受政治、新聞自由的知識份子,只是活在歷史謊言中而不自知的可悲份子。在民主的外衣之下,獨裁勢力仍然脅迫著歷史,綁架著人民對自我生命經驗認同的自由。
我是一位教師,曾以為自己認識台灣,認識台灣的歷史,想不到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認識台灣,認識歷史, 認識自己。進行往後幾位長者的訪談,彷彿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殘,這是一個以無知為傲的傢伙該受的懲罰,面對自己、面對良心,除了接受這台灣人民的傷痛,沒有第二條路了。
這是刻畫在人民生命中的真正歷史,卻無法在台灣呈現。有一群人必須過著被社會大眾忽視的生活,只因為他們的聲音被餘留的獨裁勢力掩蓋掉了. 對年近70的台灣人**`,這是共同的記憶,也是共同的無奈。
課本上找得到嗎 ? 找不到 !!
教師作課程設計時會出現嗎 ? 不會 !!
教學設計的得獎作品裡有這些內容嗎 ?沒有的 !!
這就是現今的台灣。
台灣的歷史,這些弱勢者的聲音,是微弱、無助的,但我選擇與他們站在一起。因為,若我選擇逃避,我將失去自我人格的尊嚴,失去抬頭挺胸活下去的驕傲。每個個體面對失衡時都會選邊站,選擇與良知站在一起,應該會是個不錯的決定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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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伸閱讀:「一九四七年三月八日下午基隆港的屠殺」